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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城旧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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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十三年(1924年)秋,我受《申报》主笔之邀,拟以《皇城旧梦》为题,撰写一篇关于紫禁城内太监生存现状的特稿。为搜集一手资料,我托了内务府一位旧识的关系,这才得以进入紫禁城采访。

那是我初次踏入皇城。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,入眼唯见秋风萧瑟,宫墙斑驳,红砖碧瓦间透着死气沉沉的寂静。我顺着铺满枯叶的青石路行至御花园一角,看见几个身着暗色绸衫的老太监,正围坐在汉白玉石阶上,神情淡然地晒着那一抹残阳。

我屏息悄悄靠近,本以为能听到些宫闱秘辛或昔日荣宠的旧事,不想他们谈论的竟是墙外时局。

“听说了没?外头又乱成一锅粥了!”一个满脸橘皮纹、眼袋低垂的老太监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,尖着嗓子感叹,“直系跟奉系打得不可开交,那大总统的宝座,如今跟戏台上的板凳似的,谁都能上去坐两下子。啧啧,老百姓这日子,苦啊。”

另一人将双手拢在袖口里,缩着脖子接话道:“可不是么。也就咱们这墙里头,才真叫安稳。皇上在,天就在,就有咱的好日子过。”

这时,角落里一位手盘核桃、气度颇高的首领太监冷笑一声,那是从鼻腔里哼出的不屑:“你们呐,也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。外面为什么乱?想过根儿没有?”

他眯起那双在深宫中熬得浑浊却精明的眼睛,扫视众人,语气中带着洞悉真理般的优越感:“归根结底,是因为外面的人六根不净!留着是非根,便生无穷欲。争名夺利,抢钱劫色,这才搞得天下大乱。哪像咱们,早早去了烦恼,身心清净,无欲则刚。”

众人闻言,纷纷点头称是。

一个身形精瘦、看起来颇有些墨水的太监更是激动起来,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子,指着上面的数字振振有词:“李公公说得极是!咱们内库全书里有这么一章,根据对历代五千名内侍的统计,净身之人比没净身的男人平均多活十二年,且心脑血管猝死的概率低了足足三成!这可是大数据的结论!”

听到这“大数据”三个字从太监嘴里蹦出来,我实在没忍住,一口气呛在喉咙里,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
这一笑惊动了众人。攀谈之下,得知我是报馆的笔杆子,他们倒也热情,忙向我打听外面的世道。

我顺着他们的话茬,苦笑道:“各位公公高见!这墙外确实不比里面,那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。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口粮奔忙,丝毫不得停歇。别说布衣百姓了,就拿我来说,读了十几年书,却还得为五斗米折腰。文章写不好要挨骂,稿费拿少了不够花。偶尔攒点钱,全都拿去讨好女人,周旋于灯红酒绿。身累,心更累啊。”

这话引得太监们一阵唏嘘,纷纷摇头叹息,满脸“果然不出所料”的悲悯神色。

聊到投机处,那个精瘦太监突然眼睛一亮,往前凑了凑,诚挚地向我提议:“先生既是明白人,何苦在外面受那份洋罪?我听说尚衣局那边,刷洗恭桶的班子还缺个笔帖式,管记账,是个肥差。要不你干脆进宫来?凭你的学问,那是如鱼得水。咱们一起伺候皇上,可是一辈子的铁饭碗,旱涝保收啊!”

我一听,背脊陡然升起一股寒意,连忙摆手后退:“使不得,使不得!多谢公公美意,只是我在外面闲散惯了,这墙里的规矩实在无福消受!”

刚才还和颜悦色的首领太监瞬间变了脸,那是恨铁不成钢的鄙夷,仿佛看着一个自甘堕落的瘾君子:“我看你就是摆脱不了低级趣味!为了那点子禽兽之欲,宁可少活十几年,也要在外面吃糠咽菜、担惊受怕?”

我也有些无奈,只得硬着头皮说道:“公公,这墙外的日子确实不容易。可在那儿,没人堵我的嘴,我想说就说,想骂就骂。这自由里的苦,我吃惯了,还就离不开了呢。”

“哼,烂泥扶不上墙!不识抬举!”老太监愤怒地挥袖赶人,众太监也随声附和,仿佛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傻子。

我在他们的咒骂和嘲弄中落荒而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