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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不要品德高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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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年多来,我几乎每晚都会给儿子讲中国历史。中华上下五千年,波澜壮阔,我按时间线,从三皇五帝讲起,如今已推进至隋末唐初。这恰好是儿子最着迷的时段之一,另外两个则是楚汉争霸与汉末三国。似乎男孩子天生就对群雄逐鹿的英雄时代情有独钟。

给儿子讲历史故事的初衷,是激发他对历史的兴趣,因此我并未拘泥于正史,而是有意融入了不少小说和民间传说的情节,比如《隋唐演义》。讲到隋唐更替这一段时,我自己也不免感慨万千:一方面是因为瓦岗寨群雄散尽的凄凉,另一方面则是历史真实与文学虚构之间的张力,恰好映照出我在该如何评价“道德”与“成功”这一问题上的纠结。

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,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

在隋末乱世中,论个人能力与领袖气质,瓦岗寨之主李密无疑是佼佼者。史学界普遍认为,若李密能问鼎天下,其治国理政的能力未必逊色于后来开创盛唐的李渊。若我们试着以世俗的道德标尺去衡量隋末群雄:窦建德宽厚仁爱,深得民心,或许最接近“高尚”二字;李密虽有野心但底线尚存,次之;李渊老谋深算,再次;而王世充奸诈诡谲,恐怕最为不堪。

然而,历史并未按照道德排行榜来分配胜利。结局我们都知道:性格最为复杂深沉的李渊,斩杀了其他三人,一统江山。

何止隋唐,纵观历代开国君主,真正意义上“品德高尚”者寥寥无几。即便是刘秀、赵匡胤这般有着相对温和光环的帝王,细究之下也难称完美。刘秀对杀兄仇人的曲意逢迎,赵匡胤“陈桥兵变”欺负孤儿寡母,皆是无法抹去的污点。

这不禁让我陷入沉思:或许在权力的游戏中,传统道德与世俗成功之间,存在着某种深层的冲突?意大利政治学家马基雅维利在《君主论》中曾一针见血地指出:“一个君主如果想要保持自己的地位,就必须学会如何不做一个好人,并根据需要使用或不使用这一手。”

权力,是人类最稀缺的资源。在通往至高权位的独木桥上,那些坚守道德底线的人,往往最早出局。

这种历史观的冲击,直接映射到了我的育儿焦虑上。

如果我要求儿子严格遵循诚实、正直的道德准则,是否反而会让他在未来的社会竞争中处于劣势?比如,当他为求自保撒了一个小谎,我究竟该严厉批评,让他形成“绝不说谎”的条件反射;还是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?毕竟,在这个复杂而现实的成人世界里,不懂得“适度变通”的人,往往举步维艰。

小说与正史

英国前首相丘吉尔所说:“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。” 胜利之后,所有的阴暗与卑鄙都会被隐藏。我们只能从对失败者的批判中,隐约窥见权力斗争残酷的真相。我们不妨看看《隋唐演义》是如何改编历史的,这其中也体现了人们的价值观取舍。

小说最大的改编,在于对李唐政权的极力美化和对李密的刻意丑化。在正史中,李密出身关陇贵族(四世三公),文韬武略冠绝一时。然而,不同于李渊、窦建德、王世充这些拥兵自重的隋朝旧部,李密因受杨玄感叛乱牵连,只剩了孤身一人。是在的亡命天涯后,从废墟中重建了势力,最终成为十八路反王的盟主。

但在小说里,李密的文韬被安在了徐茂公(李勣)身上,武略分给了秦琼,领袖魅力让给了程咬金,而他自己则被塑造成了一个心胸狭隘、好色无能的反派。这种“移花接木”,只是因为他最终站在了胜利者李渊的对立面。李密在小说中越是不堪,唐朝取而代之才能显得越发顺应天命。

其实在历史上,李密的主要对手是隋军和宇文化及,并未与李渊发生大规模正面冲突,最后甚至主动投奔了李渊。关于李密之死,小说安排他死于王世充之手,而史实是李密不甘居于李渊之下,企图东山再起,最终被唐将盛彦师伏击斩杀。

古典小说往往“重义轻情”,但这种“义”经得起推敲吗?《隋唐演义》中出现了一个明显的“双标”:王世充杀王伯当,瓦岗兄弟群情激愤;而李世民杀单雄信,大家坦然接受。

事实上,隋末乱世,真正能称得上“义”的凤毛麟角,哪位英雄没换过几次老板呢?正史中,王伯当算一个吧,他明知李密必败,依然选择“士为知己者死”,随旧主赴难,这是愚忠,也是真义。

而另一个值得玩味的人是徐茂公(李勣)。李密死后,众将纷纷与旧主划清界限,向新主李渊表忠心。唯有徐茂公,向李渊请求收敛李密与王伯当的尸体,予以厚葬。这一举动看似是“义”,实则也是极其高明的政治智慧。徐茂公深知李渊想展现“宽仁”的姿态,他的请求既全了兄弟情义,又给了李渊收买人心的台阶。徐茂公在情义与利益之间找到了完美的平衡点,这也解释了为何他能成为唐朝政坛的常青树。

为什么我们依然要选择高尚?

历史确实告诉我们要“审时度势”,成功者往往不拘小节。但我依然还是要教孩子品德高尚,不是为了让他获得世俗意义上的“成功”或“权位”,而是为了让他拥有内心的安宁与尊严。罗曼·罗兰说过:“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,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之后,依然热爱生活。”

李渊赢得了天下,但王伯当赢得了千古的赞叹;徐茂公赢得了富贵,但他对故主的最后一拜,才构成了他人格中最闪光的一瞬。